◈ 第2章

第3章

她叫自己姐姐,可她分明和江斂之同歲,比沈妤還要大上一些。

流放之地的風沙沒有帶給她蒼老,她面頰紅潤,想來就算是流放,也有江斂之護她周全,沒吃過什麼苦頭。

女子唇邊笑意瀲灧:「姐姐,我是林清漓,不知道姐姐有沒有聽過我?」

沈妤點了點頭,沿着迴廊徑直往前走去,邊客氣道:「林小姐有事嗎?」

林清漓抬步跟上,「我知道姐姐對斂之納我進門一事頗有意見,但這已經是我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。」

「你?讓步?」沈妤微微一笑,語氣略帶嘲諷。

她在心裏冷笑,瞧,這就是江斂之口中性情溫婉的林清漓,果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。

「沒錯,」林清漓微微抬着下巴,臉上有幾分傲氣,「我父親含冤而死,如今沉冤昭雪,陛下為了安撫林家,原本準備賜婚,你應當知道既是賜婚,便不可能為妾。」

沈妤笑容若常,「江斂之已有正妻,你也當知道既是賜婚,便不可能賜給江斂之。」

林清漓臉色霎時發白,眼見沈妤越走越遠,她小跑幾步跟上去。

「你父兄在燕涼關葬送十萬大周將士,你可知你能活着已是萬幸,你嫁給斂之只會拖累他,讓他淪為朝中笑柄。」

沈妤厲聲道:「我父兄之事未有定論,陛下都沒說什麼,還輪不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!」

她對林清漓本無敵意,同是失去至親,林清漓的苦她能感同身受,但是提及到父兄便不能再忍。

她步子大,林清漓幾乎要小跑着才能趕上她的腳步,「那是陛下仁義,給你父兄留一點顏面罷了,罪臣就是罪臣!他們兩條命根本不夠償我十萬將士。」

沈妤驀地停下腳步,她緩緩側頭,凌厲的目光看得林清漓呼吸一緊,不自覺往後退了一小步。

小聲囁嚅道:「你想幹嘛?」

沈妤冷冷地看着她,隨着她的一步步靠近,林清漓被她身上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。

怎麼會?

她明明聽府中下人說過,江少夫人性子最是和善,起初她還不信,這幾日偷偷看過沈妤幾回,她確實待人寬和,連下人在背後嚼舌根她也置若罔聞。

林清漓一直以為她軟弱可欺,怎麼如今那眼神,卻似能將人生吞活剝了似的?

「你,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做什麼,」林清漓結結巴巴地說:「整個盛京的人都知道,你爹冒進,還有傳言你爹和匈奴人勾結,結果反被……」

啪——

隨着一聲脆響,林清漓偏過頭去。

「小姐!」「小姐!」

兩聲驚呼從丫鬟口中同時響起。

林清漓始料未及,捂着臉,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沈妤,早知她在軍中長大,不似一般女子,卻是沒想到她會直接動手。

「你竟敢打……」

沈妤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抵在牆上,將她剩下的話卡在喉嚨。

沈妤冷冷看着她,「是不是我太過隱忍,所以讓你們一個個的都已經忘了我是誰?」

「我是驃騎大將軍沈仲安之女,是雲麾將軍沈昭之妹。」

「我上過戰場,殺過敵,砍過匈奴人的頭顱。」

「再讓我聽見你詆毀我父兄一句,我便拔了你的舌頭,所以,你最好,管住自己的嘴!」

隨着她出口的每一句,林清漓眼中的恐懼便加深一分。

她已經被掐得說不出話來,臉頰漲紅,兩名丫鬟在旁邊干著急卻也不敢上前。

沈妤猛地鬆開她,垂眸看了一眼捂着脖子劇烈喘息的林清漓。

「你大可去江斂之那裡告狀,莫說你如今還未進門,就算是進了門,當家主母教訓妾室也是天經地義。」

她抖了抖袖子往前去,右手使不上勁,單是這樣輪下來已讓她袖口下的手微微發顫。

三年了,從未有一刻覺得做回自己竟是如此的暢快。

風雪似乎又大了些。

水榭連廊下,風裹挾着雪粒子在結冰的湖面打着旋兒。

林清漓捂着脖子,雙眼死死盯着沈妤的背影,眼裡的恨意幾乎要噴涌而出。

憑什麼?明明是自己的位子,這個女人卻鳩佔鵲巢,如今竟敢頂着主母的頭銜在她面前耀武揚威。

身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,沈妤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上一眼,便感覺一股大力把她往連廊外撞去。

身體被撞出去的瞬間,她下意識伸手一抓,右手撈了個空,左手似乎抓住了一人的手臂。

兩人同時翻出水榭外,砸在冰面上滑動了一段距離才停了下來。

沈妤仰面躺在冰面上,方才劇烈的撞擊讓她肩胛骨一陣發疼,身側的女人在痛呼着,岸上兩名丫鬟在一聲聲地喊着小姐。

林清漓翻了個身,爬起來便想往岸邊跑。

隨着她的動作,沈妤清晰地聽見了身下冰面裂開的咔嚓聲,裂紋如皸裂的土地般在她身下肆意鋪開。

「別動!」

沈妤只來得及喊出一聲,身下驟然一空,緊接着一陣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,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利刃般劈入身體,一張嘴,湖水便灌入口鼻,讓人無法呼吸。

「救命,林小姐落水了!」

沈妤不會游泳,想抓到一個借力點,剛抓住破損的冰面,便被胡亂撲騰的林清漓當胸踹了一腳。

自武功被廢之後,她便特別畏寒,冬日裏衣衫厚重,她身上還裹着厚厚的披風,吸了水之後身上便越來越沉。

她聽見岸上的呼救聲,沒有一聲為她而來。

也聽見湖水翻滾的聲音,叫囂着要將她拖進黑暗裡。

她似乎看見江斂之朝着這邊飛奔而來,跳下水後朝着這邊游來。

她朝着他伸出手,卻見那隻替她綰過發、描過眉的手,拉住了在她旁邊撲騰的林清漓。

他沒有選她……

沈妤絕望地看着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,手還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勢。

肆虐的風雪似乎停了下來,岸上響起了歡呼聲。

她看見江斂之看向林清漓時慌亂的眉眼,也看見他回頭望向自己時的漠然。

她忽然意識到,或許落水並不是偶然,她若早亡,林清漓便能被扶正,這一刻,她陡然生出滿腹不甘。

不行!她不能讓他們如願!

可是無力的身體漸漸沉入黑暗。